過去幾年，妳對自己好嗎？
我猜，妳對別人很好。妳很少跟朋友發脾氣，總是想著對方不是故意的，大部分的人都是好人；妳很好說話，「我都可以啊！」朋友要約吃飯的時候，妳不會有太多意見。甚至，妳不會說前男友的壞話，不會主動聯絡他的朋友，像是大風吹遊戲裡面，那個找不到位子坐下的人。妳從此離席他的人生。
於是很多人會說，怎麼會有人不想和妳在一起？像妳這麼好的女人怎麼還會單身？妳笑了一下，想著一直以來不就是這樣？用在妳身上的形容詞都是「好」，只是後面的名詞跟著年紀而有所不一樣：好女兒、好女生、好學生，終於來到了好女人。前男友是怎麼跟別人說起妳的呢？「我知道她會是個『好妻子』。」最後他還是娶了另一個人。
妳就像是女童軍，人生以服務為目的，沒有想過：妳對別人比對自己更好。
所以妳不在意朋友遲到，妳很有耐心；可是妳對自己有點不耐煩了，到底什麼時候才可以結婚？妳總是說別人好話，可是總是想著自己是哪裡出了錯？怎麼就是談不好一場戀愛？朋友要生日了，妳會先探聽她需要和想要什麼？讓她可以收到一份就是要送給她的禮物，妳想看到她驚喜尖叫。
愛情流年不利時，就是會見到鬼。
食物的味道，就是家的味道。
天氣冷了，早上去中藥行抓了黃耆、枸杞和紅棗等等，想要煮一鍋溫補的雞湯。一整個下午，家裡都是中藥的味道；我在廚房裡面切洗其他備料的時候，忽然想到以前放學到家，做功課做到一半就會聞到油煙味，然後是爆香的聲音、蒜香、嘩啦的一聲青菜下鍋了，接下來是各種食物的香氣，鹹甜的紅燒肉、跟著薑和米酒氣味出場的蒸魚、緊接著是白米的飯香。
我心不在焉地看著作業本，裝可憐地走去廚房：「媽媽，我好餓。」
「哎呦，再等媽媽一下，怎麼會這樣？快好了快好了。」我不在乎她也才剛下班而已，我沒有佩服她可以「每天」準備我們的三餐。
和藍白拖交往的時候，我總是很訝異，公公家就像一個男生宿舍，有很多罐頭和泡麵；結婚了以後，我有時候會因為吃飯的事情生氣，後來都是心疼。這個傢伙啊，會天真地說就去買自助餐啊，自助餐好便宜；會在半夜跑去煮泡麵，然後問我：「到底要煮多久才可以煮蛋包啊？」
快要戀愛的女人都有一種少女的表情，又甜蜜又害怕自己太甜蜜，很愛笑也很會嘆氣。
她和我差不多年紀，而到了我們這個年紀，大概會經過幾個時期：二字頭的時候會受到一些歡迎，對方很認真的喜歡，我們卻像個笨蛋總是談不好戀愛；三字頭以後還是有行情，只是變得很難相愛，要不就是遇到只想和我們睡覺的男人，要不就是對方總是哪裡很怪。有的人像是瓊瑤戲裡的馬景濤，動不動就很激動；有的人最愛自己，捨不得對我們太好。夠了，受夠了，就不能有個正常的戀愛嗎？
分手以後的有一天發現，自己像是玩捉迷藏躲得太好的小孩，站起身走出來找同伴的時候，已經沒有人在了。
已經遇不到喜歡的男人了。不知道好男人們是不是說好了？「以後不要讓她找到我們。」走在路上的時候都想著，好男人好像都長大了，都結婚生子了，他們怎麼留下我了呢？我也是好女人啊。
於是她單身了好幾年，沒想到分手以後會一直單身。試著認識幾個人，去了幾次介紹的飯局，吃到一半就想要回家換睡褲，躺在沙發上看影集。到家以後打開酒櫃裡面的白酒，「其實，我一個人也過得很好。」
有一天你會抬起頭來問我：「媽媽，我是從哪裡來的呢？」
「你是天上的小天使啊，跑來我的肚子裡。」
「為什麼我要來找媽媽呀？」
「因為，你覺得媽媽很寂寞吧。」
「嗯，」「什麼是『寂寞』啊？」
優雅的女人像是一件法式內衣，最好看的是細節。總是小小的心機和不經意地故意。
她們的指甲總是整齊，修掉了甘皮剪掉了倒刺，擦上耐看的指甲油顏色。灑了一點好聞的香水，像是沾到了花一樣，接近的時候才會聞到。頭髮也是有香氣的，就在放下來的時候撲鼻，像是走過一戶種了夜來香的平房。
單品是重要的，經典比當季更好，品味比品牌重要：絲巾、披肩、別針，耳環、戒指、項鍊。內衣的款式顏色要搭配外衣，秀氣別緻比集中托高更性感。露出來的就要讓人看到的，肉色和過寬的肩帶必須收好。內褲和內衣是一套的，沒有鬆脫的線頭和垮掉的褲頭。有錢也買不到的優美和典雅。
質感最容易出賣人了，細節總是露出了疲態。彈性疲乏的肩帶可能是累壞了，磨損很厲害的或許總是在著急。那麼，最不忍看到的哪種呢？是好好的一件內衣，偏偏脫落了一側的肩帶，讓主人頻頻地挽回。不能自在的人總是委屈求全。
優雅的女人知道什麼是從容。
和你在一起的時候，我以為你是個大男孩。
總是著急著跑來找我，看到我生氣就一臉的緊張。我們沒有談出偉大的戀愛，不過就是會說很多不三不四的話，搶著對方的話接著對方的話。
一直到你做了爸爸。大男孩一夜長大，像個男人一樣。
總是想去旅行的你，接了好多動彈不得的工作。沒有太多物質慾望的你，陪著我們在大賣場，一逛就是兩個小時。和我一樣沒有做過家事的你，開始挽起了袖子洗碗。
然後我發現了，你不在家的時候，我才像是個大人。
二字頭的最後一天，我對著蠟燭許願：從明天開始，我會和一個人相愛。吹熄了蠟燭，切開了蛋糕。然後一年又一年，說不出新的心願，因為去年的願望還沒有實現。
我以為三十歲就會不一樣。我會比較不怕受傷，我可以說出說不下去的話。不會害怕快要喜歡一個人，不會很難過對方不能有始有終。到了那個時候，我就能好好地去談一場戀愛、結婚和生小孩。
可是原來三十歲不會忽然改變自己，三十歲改變的，只有別人的眼光和評語。
是後來的我變了。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婚，就不再急著結婚。談過了打電話找不到人的戀愛，發現一個人的時候更自在，不用看著手機一整晚。委曲求全了好幾次，以為在一起就好，只要還能在一起就好，最後求來的是快樂不起來的自己。於是對自己好言相勸：妳不快樂了，要怎麼讓另外一個人快樂呢？妳為了他不像自己，可是可是，那是朋友們最喜歡的妳啊。不要怕分手，不要怕落單。因為，最寂寞的事情是妳跟一個人在一起，什麼話都不敢跟他說。
開始很自愛，開始跟自己要好，自給自足的快樂和生活。捨不得讓自己吃苦，捨不得自己總是很聽話。於是開始自作主張，不會害怕別人怎麼想。不再裝作我沒事，不會說服自己替人找理由。在不傷害別人的情況下，做一個自以為是的人。
三字頭以後，我和幾個好男好女，組成了一個叫作「單身公寓」的小團體。
因為我們是一直單身的人。好久以前談過丟人現眼的戀愛，那時候的我們都還是小男孩和小女孩；哭笑不得地被欺負，哭哭啼啼地說不好話。沒有人告訴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，沒有人告訴我們愛情結束是關門以後的遊樂園：沒有笑聲，沒有光，沒有追著對方笑的旋轉木馬。
沒有人告訴我們，不用集合就可以解散。
從此以後「傷害」就對我們不耐煩，在我們快要把自己交出去的時候等不及出手。在我們沾沾自喜地看著鏡子裡面的自己，覺得又可以那麼好看的時候，它湊上來對我們說：「你很快樂嗎？」「你忘了我嗎？」
我們就坐回了原本的位子，不玩愛情裡面的大風吹。不去打可能會轉進語音信箱的電話，不去愛恐怕會愛上的人。 喝多的時候，就是看著自己的手機。滑著通話記錄，滑過了想撥的那通電話。現在的螢幕都做得好大好亮，照著我們的臉上，像是在逼問我們：「你為什麼不能去愛？」幸福的錄取率太低，我們站在榜單前面，蹬高了鞋跟抬起了頭，找不到自己的名字。愛情跟履歷表一樣，我們好久沒有像另外一個人介紹自己。
寫了三年以後，寫到了這裡。所幸還能在這裡。
有一段時間，我以為我不能寫了，幾乎寫不下去了。不是因為日子普通而安全，終於可以活得不痛不癢。也不是因為寫完了自己，於是無話可說。
而是在那個時候，我的愛情兵敗如山倒，每天都有什麼在毀掉我。一開始，我怕我寫了就完了：說了「我很痛苦」，就不得不承認了我痛不欲生。說了「我快不行了」，我就會請人們見死不救，是我沒用。
我說不出「我很好」，我講不了這種話。我所能做的就是一動也不動，睜大眼睛看著自己，看我還能怎麼樣。我不放我自己出來，我太見不了人。
然後，避而不談自己太久，我失去了社交能力。我像是坐在游泳池裡面，聽得見有人在水上叫我，可是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。我成為了一個很慢很遠的人，跟不上過得好好的那些人。
跟你分開了很久以後，你還是無窮地出現。
我說的不是日常作息了，你走得很乾淨。跟你一起消費過的發票，中獎人已經領取獎金。和你趕過的幾場電影，出了碟又上了第四台。筆記型電腦不記得了你的網站登入帳號，手機通話記錄沒有了你的流連忘返。原來你最公平，你把「我們」分好了，分成了「你」跟「我」。我們各自是各自的了，你不想要多拿一份「我」，我也要不到「你」。
可是你還是此起彼落。過去就像一間漏水的房子，我有接不完的你。你最常來我的夢裡，親愛而且親熱的。你會親吻我的頭髮，好像它們一直都很香。你會帶著我走，空出了一隻手等我。你會笑笑地說話，你的酒渦好好看。你說「妳乖」，你說我聽。
你不會傷害我，在夢裡的你不會傷害我。沒有人不耐煩或做錯事，沒有人掉頭就走或蹲在地上。我們好優美。沒有人摀著臉哭。
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，你怎麼可以這樣。你都不肯愛我了，還要我一直以為你愛我。我還以為沒我的事了。每一次夢到你，醒來以後的我就會喘。我到現在還是怕你。
